难 舍 番 薯 情
（散文）
高州市曹江中学 邬丽光
我对番薯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……
儿时生活艰难，兄弟姐妹八人，八张口，就像八个无底洞。为填满这八个无底洞，母亲只好在少得可怜的米上做文章。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锡制牛奶盅作量米用具，这盅满打满算才装半斤米。母亲把牛奶盅底部敲得向上凸起，缩小里面的容量，量米的时候，微屈着食指，往盅口一刮，米又窝下去不少，这样一来，半斤米最多只得四两了，待米倒入煲子后，再从煲里抓出一把来，放在旁边预先准备的罐子里。如此，煲里的米更少了。米少难不倒母亲，她又在煲粥上下功夫。用一个大铝煲，放满水，用柴火熬，把米熬得稀巴烂，熬成了糊，然后，早早地盛出一个瓦盘子里凉着。这样，兄弟姐妹吃饭的时候便搅匀了，谁也不能占便宜捞来吃。吃这些稀粥，我往往不用筷子，左手拿着碗，右手拿着一块萝卜干，咬一口萝卜干，就喝一碗粥。有时母亲要参加“鸡啼战”，时间来不及，粥煲得不够糊，粥里有些米粒翻滚，吃饭时，用萝卜干挡着碗沿，先把米汤喝干了，米剩下来在碗底，再从盘子里舀粥冲满来喝，如此直到吃饱，碗里剩下半碗米，先是舍不得吃，要在兄弟姐妹面前炫耀一番，逗得姐姐笑，弟妹羡慕，甚至乞讨，才用萝卜干三两下送人嘴里去，享受一时的美妙。
这样的稀饭，哪能饱多久，放下碗，跟着三次小便，肚子又空了。这时候，最好的便是番薯。番薯饱肚、实用。每当放学回家，第一要紧便是打开煲盖，看看有没有番薯，若有，便放开肚皮吃，吃饱了，连粥也不要了，最多只拿一块萝卜干放入口里过过嘴。
一年有两大季节有番薯，一就是三月薯，割了晚稻后，满田满垌的种，若没有霜冻，番薯肯定是个大丰收；另一季就是大冬薯，五六月雨水足时种在坡地上的。三月薯生长时间短，粉质少，味道淡。刚收获时没怎么好吃，放久后，番薯就甜了，这时候吃番薯便有学问了。往往放学后，人人都想第一个冲到家，先在煲里逐一捏过，戏称为番薯诊脉，看哪条最软，必定是最甜的，便拿出来吃了。若果一齐到家，这些小动作是不敢搞的，大家虎视眈眈，加上父母的諄諄教诲，只好吃着手上的，望着筛子里的，一有机会，便快快吞掉口里的，拿起自己看中的那条番薯。
若遇到灾年，霜重，番薯苗早早地被冻死了，只有小小的薯根，虽如此，但也是美味的食品，挖回来，洗净泥，皮也不刮，和上一些米，放在煲里一煲，番薯粥做午餐；又或者放在铁锅里煮熟，煮一锅番薯饭，一样吃得津津有味，肚子滚圆。
家里的番薯不是长年有得吃的，吃完了番薯又要喝那些稀粥了。有时实在饿得荒，便去别人挖了番薯的地上翻，寻找挖漏的，或挖断在地的薯碎，回家煲了吃。有时好运，会有小半粪箕，有时力气花去了，几乎一无所获，大失所望。一丘番薯地有时翻几遍，你挖了，我不知，又翻。饿呀，有什么办法呢？
有时太饿了，趁没人注意，偷偷在生产队里的番薯地摸几条番薯，在山边或河坝挖一只小窑，先用火烧，把沙土烧滚了，一层层拔下来，积到一定的厚度，再烧一阵，放番薯入去，把窑子踩塌了，一会儿番薯就熟了，不焦皮、又好吃。有时大人撞见，也不追究。
一次跟着大人去饮喜酒，酒席开台前，亲戚煲了一大煲番薯，这些番薯又香又甜，一些人不吃，留着肚子吃酒席。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，哪条大拿哪条，到酒席开台时，我却不能再吃饭了。一些人说我傻，嘿，我却不觉得傻呢，肚真正的饱了，吃酒席，又有什么吃的呢，几片薄如蝉翼的瘦肉炒几碟青菜。最惹人的只有那一碗扣肉，一个小碗，底下是头菜叶，上面一层扣肉，一台人最多只分到一块，饭也不多。在我看来，米饭还不如番薯好吃呢。
长大了，参加工作了，忽然一夜之间，田里地上种上了香蕉，番薯无影无踪了。肚子饱了，一天两顿干饭解决了，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欠缺，有点失落，究竟什么原因呢，一直不细细考究。也许冥冥之中，上天对我的垂怜吧，竟有上辈人的朋友介绍一个远离家乡六七十里路的姑娘给我为妻子，而老丈人的家乡，正是当地出名产番薯的地方，那种“爆皮黄”，当年就被列入乡土地理书的，这种番薯初挖出来，粉质多、肉质细腻滑嫩、香喉；放下十天半月后，粉质变成了糖质，便有一股清甜的感觉。第一天到老丈人家，见着那一筛的番薯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欢悦，我才找到了久违了的感觉。之后，每年岳父母都要腾出地来种番薯送给我们。一次跟着岳父到地里挖番薯，挖好了。要担回家，便想抢着来担，毕竟年轻力壮嘛，可岳父怎么也不让，见着年近七十岁的岳父全身汗水湿透，裤脚卷起一边长一边短，一股深深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，眼睛也模糊。曾不止一次劝说：年老了，不用种番薯了，我们生活好了，番薯不那么重要了。可是岳父母总是不肯，唉，为自己的番薯情结，竟苦了老人了。
妻子也每年都借别人的一些田地来种上番薯。因此，在我的生活中番薯时常不断。
难舍番薯，是难忘过去的艰苦岁月，是难忘番薯在我心中的情感。看来，今生不管生活怎样变化，地位怎样变化，番薯，作为心中的根，是再难割断的了。
[ 本帖最后由 pohs 于 2007-12-4 16:56 编辑 ]
